Annie

今日适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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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udossia:

"以前有过晚点这么长时间的情况吗?"
王耀不安地搓着手。列车前几天从乌兰巴托出站的时间就比预定时间晚了差不多半天,后来更是遇上了暴雪。他从三天前开始算日子——都说K3在中午稍晚一点就能到莫斯科,算上去正好是十四号。他甚至没来得及和家人过完年,就到西直门排夜队买好了北京发往莫斯科的火车的车票。"明天是这周最后一趟有票的。"售票员同志对他说。
他花了自己这个月的工资买了这张票。王耀把装钱的布包推到售票员同志的窗口里,看她从里面毫无在意地拿出他本来应该攒了好好过日子的钱。
"您劳驾,来K3最便宜的那张。"
他本来计划先买完车票,再拿找回来的钱精打细算买些火车上的生活用品。然而找回来的钱少的可怜。
"对不住,K3有坐票吗?我……"接着他就看到了售票员同志的眼神,这让他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。
然后他就坐在这辆列车里了。水果在前几天已经吃完,好歹没坏掉。馒头还够王耀吃一顿的,还可以蘸上从家里顺来的小半瓶豆腐乳。萨琪玛只装了三小块,一块跟同车厢的倒爷换了昨天的饭,剩下的送给昨天买自己的货的小毛子。当他从火车窗口缩回来数钱的时候,才发现小毛子给的是俄罗斯卢布,压根不值钱。
"孙子,你记住了。"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街。
卢布压根管不上什么用,而他买了这张车票后,兜里就一个蹦子儿没有了。他听了同车倒爷的话,在集宁南进了一批劣质衬衫。然后他把这些货物在俄罗斯查岗之前都卖了出去。这很容易,只要趁火车在城市里停下的时候使劲吆喝,把货物打包好,拿出最好的那件样品喊"哈拉绍",然后一手交钱,一手把那一整包衬衫从车窗推下去。
他起码有了到莫斯科的饭钱。事实上做这种亏心生意比他想象得能赚的多得多。况且他还不是那么没良心——那个付给他俄罗斯卢布的毛子,他还送了他块萨琪玛呢。

爱情并不是一帆风顺的。就算是有了甘美如醇酒的爱情,在这趟列车上,王耀还是得拿它就着杂粮馒头和豆腐乳一起吃。但是这又怎样呢?
他思索着爱情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去莫斯科找那个人,而他甚至连莫斯科的路都只认识从火车站到莫大的公共汽车。
"‘要问内心的渴望,不要问理智……’"他低声念着。
莫斯科现在什么样子,是不是还和自己与伊万·布拉金斯基的莫斯科一样?三天前,王耀躺在同包厢商人的鼾声、烟味儿和皮子的臭味里想着莫斯科,想着伊万·布拉金斯基。窗户外面下着暴雪,所以抬头看不到星空,只能看到个爆米花一样大的雪花带着星光扑面而来,然后被玻璃挡住。星辉落在草原和远处看不到的白桦树枝上——那是雪光,把西伯利亚干草原上的长夜都照亮了。
他还在北京的时候错买了一本胡也频的《到莫斯科去》。王耀把里头的最后一段记在了心里:"于是这火车向旷野猛进着,从愁惨的,黯澹的深夜中,吐出了一线曙光,那灿烂的,使全地球辉煌的,照耀一切的太阳施展出来了。"
然后王耀发现,他想着的那个莫斯科还是几十年前,他新生的童年里看的底片上色的电影的样子,回忆里不时有跳帧。伊万·布拉金斯基的紫色眼睛也像是褪了色一样,但胶片上的划痕转动起来时,让他的眼睛像是在闪光。
他想起了伊万·布拉金斯基,他在那段时间叫他"伊万申卡",像是童话里一样。他又想起了他送给他的伊万申卡的围巾,那是他拿出以前给弟妹打毛衣的手艺做出来的。王耀把它送给伊万·布拉金斯基,在莫斯科郊外的某个"绿化区"的树林前,骗他说那是他家里人用剩下给他寄过来的,然后自己把他的旧羊毛围巾拽下来:"围巾还是打得粗一点暖和,伊万申卡。你知道,嗯……增加阻力什么的。"
那条他拽下来的羊毛围巾——王耀回国后每次看到那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带回来的伊万·布拉金斯基的围巾,都埋怨自己傻。那条围巾,苏联羊毛,正宗的工业品,他就这么顺回来了。
那时候他做过的傻事不止这一件,虽然这件称得上是顶尖的。而现在,他走在一条新的道路上。他的最后一件马褂还没来得及穿就被他卖了,中山装也被挂在衣架上,还是崭新的蓝色。而现在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觉得他可以在再见到伊万·布拉金斯基的时候骄傲地对他念那首耳熟能详的诗,那首本是承认爱情受挫,于他却足以当做找回爱情之外的尊严的那首诗——

"我曾经那样真诚,那样温柔地爱过你,
愿上帝保佑你,
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。"

他对着雪和看不见星星的夜空把它念出声。王耀的口型在动,然而大部分音节只是嘴唇翕张的气音。在临铺商人的鼾声中,这些气音被卷走了,连王耀自己也听不清楚。
"我做不到。"
三天后,王耀望着火车站的列宁雕像说。
这儿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他自己听到了。
他拿着不多的行李,顺着伟大的导师弗拉基米尔·伊里奇·列宁的方向看过去,那是伊万·布拉金斯基的俄罗斯的心脏。记忆里的城市鲜活起来了:莫斯科是彩色的、有生命的。她的生命就是伊万·布拉金斯基的心脏跳动的频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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